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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文人的救世狂想曲:龚圣亮和“华南教会”(上)

作者 : 刘盐约
2020-10-27

引 言

说起“华南教会”,对于今天城市里的很多新生代基督徒来说,这个名称已经是很陌生了,但在十多年前这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尤其是在2001年发生了所谓“华南教案”之后时任美国总统布什的关注,更使得华南教会在国际上暴得大名。

尽管在城市教会大为崛起的今天,“华南教会”的发展势头早已式微,但曾经的“华南教会”却在文革之后中国农村教会“大复兴”的背景下,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和其他很多基督教团队一样,“华南教会”从1980年代到新世纪初的发展和演变,也构成了这一时期中国教会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对于过去三十年的教会历史,离我们最近,但在教会历史的书写上又接近一片空白。在那个特殊年代里,中国尤其是河南、安徽地区,一时间涌现出大大小小的很多福音性团队,都有宏大的异象和雄心般壮志,以广传福音建立教会为己任。他们的脚踪遍布大江南北,这些团队确实大大推动了基督教在中国广大农村地区的传播,但在这个过程中,也出现了很多问题,甚至是很严重的变质。团队内部的分裂且不说,中国传统文化某些毒素、民间宗教因素的渗入,更是加剧了这些本已存在的问题。因此,对于过去所谓的农村教会大复兴,不能简单以“神的工作”来概括,里面也有人的工作、魔鬼的工作。

而“华南教会”的崛起、扩张、辉煌和蜕变,就是那个时代基督教在中国农村地区发展的一个缩影。探求“华南教会”的轨迹,就是对梳理改革开放以来三十多年中国教会历史的一个回响。本文目的在于:第一,探求“华南教会”的内部运作,包括其神学理念、组织架构、信徒状况等;第二,探究华南教会的专制主义毒素,特别是其创立人龚圣亮是如何被捧上神坛的;第三,探求在“华南教会”里基督教福音是如何因为渗入民间宗教元素而被扭曲的。

一、从过往资料看“华南教会”:有关文献概述

关于“华南教会”,从过去到现在先后呈现过几张不同的面孔。首先是福音火炬的传承者,其次是遭受宗教迫害的受害者,再次是非法邪教组织,最后是东方专制主义和民间宗教毒素渗入进去的有严重问题的基督教教派,催生了对领袖的个人崇拜,严重扭曲了福音。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出现很多以传福音建教会为导向的大型团队,尤其是以河南、安徽的居多,最终汇聚成中国家庭教会的江河。而龚圣亮和他所带领的“华南教会”,就属于这些团队里的一份子。经过十多年的苦心经营,“华南教会”不像其名称那样显示的只是在华南地区,而是遍布大江南北很多地方。2001年8月8日龚圣亮被捕,接下来华南教会主要领导层纷纷被抓,这是华南教会的一次大逆转,并形成了所谓“华南教案”,引起包括美国时任总统布什在内的国际社会的强烈关注。于是,“华南教案”被贴上“宗教迫害”的标签,甚至还写入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发表的2003年年度报告,将“华南教案”视为中国政府“依然特别严重地侵犯宗教自由”的“铁证”之一。

然而,随着多方资料的不断涌出,“华南教会”内部的真相也在逐渐浮现。在官方那里,华南教会被定性为邪教非法组织。中国反邪教网站“凯风网”2016年3月2日刊发过一篇文章《邪教主们的悲惨下场》,龚圣亮排名第六:

6、‘华南教会’教主龚圣亮被判无期徒刑。2001年8月,华南教会龚圣亮被捕入狱,同年12月以组织邪教罪、故意伤害罪、纵火罪、强奸罪被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2002年10月,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故意伤害罪、纵火罪、强奸罪改判龚圣亮无期徒刑。

在国内网络上,有多位曾遭受“华南教会”伤害过的受害人的见证讲述,揭露“华南教会”内部的种种问题,比如宗教敛财、洗脑、暴力胁迫甚至非法绑架等。网络上可以检索到多篇这样的文章,比如《钟祥人田兴红:华南教会绑架了我女儿》、《吃人的“华南教会”》、《周清祥:“华南教会”害我家败人残》等。

笔者查了一下,就连一向以为中国家庭教会争取信仰自由自居的美国对华援助协会也在2007年8月6日发布了一条电文:《遭监禁的华南教会负责人认罪;对华援助协会呼吁华南教会领导层悔改》(国内新浪博客有转载),其中也承认真相被蒙蔽,龚圣亮确实有问题,需要认罪悔改:

一开始大家认为龚圣亮是无辜的,没有犯这些罪行,他们认为那些指控的罪名均是中国当局捏造出来的,目的是为了找到逮捕他的借口。中国在对付没有登记的教会领袖时,使用这种手段并不罕见。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有一些报导声称对龚圣亮的某些指控是有事实根据的,对华援助协会因而开展了一系列调查来检测这些报导的真实性。

在进行了一次广泛的独立调查活动后,对华援助协会最后的结论是龚先生看上去确实犯有一些指控他的罪行。有证据显示他在几年间勾引并性骚扰侵犯了他教会里的一些女信徒。还有证据显示他鼓励一些教会成员对那些出卖背叛了华南教会的人士使用了武力。至少有三位华南教会的成员已坦白他们对那些把教会活动情况报告给当地政府的人使用暴力殴打了他们。

对华援助协会收到了一封龚圣亮的来信,信中承认他做了坏事,从而导致他被捕及监禁。该信是从龚先生的监狱里带出来的,由一华南教会的成员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了对华援助协会。从该信件的文笔看上去,信是龚先生写的。

就在“华南教案”的真相浮出水面之际,中国大陆《教会》杂志2006年11月号刊发了江登兴的一篇文章《中国教会的专制主义危机》,文章一开始引用已故著名学者李慎之先生的一段话说:“中国文化是个酱缸文化,任何东西到了中国都要小心变质,包括基督教。”在此观点指引下,作者对过去中国基督教的发展重新做了检讨:“当中国基督教会在20世纪70年代开始复兴的时候,主要的复兴工作是在农村,尤其是中原地区的农村,这一地区民间有着非常浓厚的传统文化的土壤。这一复兴的过程中,由于政治环境的限制,加上本土传统的因素,导致教会的组织形式带上了传统的江湖色彩。”并且以民国时期的倪柝声及其聚会处系统和当代中国的龚圣亮及其华南教会系统为例,深入探究了渗入“中国教会的专制主义”毒素。

江登兴并不否认“华南教会”是基督教教会,但他指出,“从事后所揭露的内部材料看,华南教会领袖存在严重的两性关系问题,可怕的是,他以神学教导的理由为此张目。”并且“从权威、治理模式、治理伦理三方面分析华南教会的治理”,让我们看到“华南教会所反映的专制传统”是如何在当代延续的。不过,江登兴的这篇文章学术性比较强,对“华南教会”的描述是粗线条的,所用资料基本上是“引自华南教会的内部出版物《华南专刊》”,缺乏从华南教会内部的信徒同工那里获得一手资料。

恰好的是,今年五一笔者回晋北黄土地老家探亲,接触到一个特殊的信主家庭,他们一大家人都是在华南教会里信主的,长达二十多年,并且一度是里面的骨干,直到两年前被变相开除出来。他们所了解的华南教会内部真相,和上述引用资料(包括江登兴的文章)的揭露差不多,而且更为详细。笔者得以有机会向他们做了访谈,获得了很多口述资料,并拿到了很多华南教会内部刊物包括《华南救赎专刊》和听道笔记。综合这些口述资料、文字资料,我们可以从中看到华南教会的缘起、发展和演变,看到其独特的神学理念、管理体系和传教手法,也看到龚圣亮在华南教会里的独尊地位和被偶像化。

二、从华南过来人的口述看华南教会

1、龚圣亮和徐永泽

早在1980年代末龚圣亮就派人在晋北地区开始进行传教活动了,此时龚圣亮和徐永泽还在“合作”中。在此首先要区分以下几个名称:“生命(之)道”、“全范围教会”、“哭重生”、“华南教会”。这几者之间有联系但又有所不同,所以不能混淆。“全范围教会”和“华南教会”都是“生命道”旗下的,有某些共同点(比如都设有“福音使者”,都有“生命会”等特殊聚会),但后来因龚圣亮和徐永泽的分歧而分道扬镳。前者走向了“哭重生”派,而后者树起了华南教会的大旗。和前者不同的是,后者并不太在意“哭”,其自身特色。

这种既有联系后来又分开的特殊关系,指向两个当时中国基督教界响当当的领袖人物—徐永泽和龚圣亮。为了配合访谈,笔者还在网络上查了一些相关资料。网上有对徐永泽的简介:“‘全范围教会’头目徐永泽两次入狱。1988年,徐永泽在北京被捕入狱。1991年释放。1997年在河南郑州,又被以邪教、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判处有期徒刑3年。2000年徐永泽出狱后逃往美国。”百度百科词条里有“全范围教会”的介绍,“全范围教会”就是“哭重生”,在晋北地区又被称为“哭派”,被视为异端。(在笔者老家所在的村庄,基督教最早就是由“全范围教会”的人(我们村嫁出去的一个妇女)传入的,大概在1980年代末,或者1990年左右。)这个教派内部一般对外自称是“生命道”,也有福音使者、生命会等,和“华南教会”有某些相似。网络上对龚圣亮有这样一段介绍:

“华南教会”又称“华南大公教会”、“华南福音使团”,由“全范围教会”原主要骨干龚圣亮于1992年创立。龚圣亮,男,湖北省枣阳市徐寨乡龚营村人。1990年,龚圣亮因与“全范围教会” 头子徐永泽发生矛盾,遂纠集一些骨干脱离徐永泽的领导,在湖北省钟祥市成立了“华南教会” 。1992年5月在京山县永隆镇发表《告全国同胞书》,与“全范围教会” 分道扬镳,“华南教会” 正式自成体系。2001年公安机关破获“华南教会” 邪教案。2002年,龚圣亮犯故意伤害罪和强奸罪被判处无期徒刑。

徐永泽是河南平顶山人(生于1940年),龚圣亮是湖北枣阳人(生于1953年)。在1980年代早期两人有过密切合作,甚至还拜过把子。他们都是赵天恩的学生,得到赵的很多资助。1986年龚圣亮和徐永泽举行会谈,策划福音拓展大计,并进行了分工,一个向北发展,一个向南发展。1988年徐永泽被抓,由龚圣亮主持大局。三年后,徐永泽出狱,龚圣亮发布《告全国同胞书》,指责徐永泽向王权妥协、和三自合一等,而徐永泽那边斥责龚圣亮自高自大。当时南北教会的形势一度非常混乱,最终于1992年龚圣亮和徐永泽彻底分裂,自立门户,改“生命道”为“华南教会”,并称徐永泽那一边的“全范围教会”为向王权妥协并犯淫乱的“徐闫教派”(闫指闫中府【音】)

2、在华南教会体系下信主的一家人

我所访谈的这家人是在1991年开始信主的,最早是其母亲信主,信主第一步是参加“生命会”,重点是认罪悔改得生命,以后就在“生命道”的聚会点聚会。此时龚圣亮和徐永泽之争及其引起的混乱已经波及到晋北地区了。原来负责晋北地区的“福音使者”也被“全范围教会”开除,跟从了龚圣亮。于是,他们这一家也就选择了“华南教会”。但跟从徐永泽那边的信徒也不少,甚至更多。

第二年正月是这家人里的二女儿(以下称二姐)信了主,以后老伴和其他子女陆续信主,都在“华南教会”的聚会点聚会,还当过接待家庭,出过一位“福音使者”(也就是二姐)、一位执事。

据二姐讲,“生命会”是初阶聚会,三天时间,针对慕道友而设,主要内容讲解摩西十诫和耶稣基督钉十字架,罗列出32条罪,要求参加者一一对照,加以认罪。华南教会虽然不像“全范围教会”那样强调“哭”,但对认罪的要求也是非常的严格。

这位先信主的母亲反复不断地向家人传福音,并说“不信不知道,一信真奇妙”。但子女们起先都很抗拒,因为他们听到信主不能化妆打扮,不能带金银首饰,说那是罪,会勾引人,他们认为信主太严厉了。但家里的二姐迫于母亲的劝说(到了哭、气、骂的地步了),就答应母亲去参加生命会。聚会点只要能凑够十个人左右的慕道友,随时可以开生命会。

当时二姐才18岁,是带着应付的心去参加生命会的,有二三十人,老中青都有。只见台上的讲员讲耶稣基督钉十字架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二姐自己竟然也跟着流泪了,心里觉得耶稣好可怜。于是,她也跟着大家一起认罪……虽然还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得救,但心里感到耶稣真是太好了,再看街上的行人,自己的心态也不一样了,觉得这些人不认识耶稣好可怜,以后都要下地狱。接下来二姐继续上班半年时间,聚会也不多,灵命逐渐软弱下来了。但母亲不停地劝她要聚会。

3、二姐在华南教会的历程:从初信到福音使者

到了这一年(1992年)的9月,听说华南教会要在湖北某地举办一次大型奋兴聚会,二姐就和晋北的其他十几位年轻的弟兄姐妹(最小的才十三四岁)一起坐上了南下湖北的火车,坐了两天火车,先在襄樊下车,又几经周折最终去了湖北钟祥—华南教会的总部所在地。先是参加一个为期20天的聚会,主要是由李恩惠(龚圣亮的外甥女,华南二把手)讲解《全备救恩》。课程结束后,大人们基本上各回各家了,留下一些十八岁左右的未成年人,并被告知要送他们去读神学,为期三个月。有三个十四五岁的晋北小姐妹由于没主见,竟然当场哭了起来,说想家了,要回家。而二姐最终留了下来,在等待开班的时候,到处参加聚会,什么“柱石会”、“真理经线会”,都是半个月,还见过龚圣亮本人,龚当时讲授“基要真理”和“侍奉蓝图”。

第二年(1993年)正月初八,神学班开班,第一个月上《基督生平》,第三个月上“真理经线”、“全备救恩”。结业后,二姐就正式成为一位福音使者了。当被差派时,上面问二姐想去哪里做工?二姐很想回晋北老家,但上面说为主做工在哪里都一样,就把二姐分在了湖北潜江。当时还有个小姐妹,才15岁,年纪太小,就打发回家了。二姐先是在潜江呆了三年,后来换过很多地方,基本上是在湖北,一直做到2007年才得以返回故乡,长达14年,期间极少回家。因为按照华南教会的教导,福音使者要像亚伯拉罕那样离开本地、本族、父家,并向一切亲情、婚姻、家庭而“死”。

二姐做福音使者那么多年,也时常遭遇抓捕,身边很多人被抓进去过,而她说自己得蒙神保守没有进去过。有一次公安都进了村子,到她所在的接待家庭了,她从后门逃了出去,旁边有条邻居家的狗,看到她竟然没有喊叫。接待家庭的家主被抓,罚款了事。

4、华南教会里的“福音使者”

“福音使者”相当于华南教会的神职人员,承担各聚会点的教导工作。看《华南专刊》的介绍,福音使者在经过神学培训后,要在华南旗帜下进行宣誓,还要改名字,新取的属灵名字中间有一个字必须是“同”,比如同证、同旨、同链、同守、同刊、同果、同藏、同债、同膝、同革、同藐、同监、同路、同浊等(来自《华南专刊》里一些作者的名字),并且要守童身,向自己的家人、亲人、婚姻等属世界的东西“死去”。因此,在华南教会里,福音使者都是单身,都是年轻人,最小的才十四五岁,最大的也就三十岁出头。

对于福音使者,教会是不开工资的,衣服由教会统一发放,他们的吃用全由接待家庭承担。福音使者走到那里,都在当地的接待家庭落脚。有的接待家庭只接待信徒聚会,有的接待家庭只接待福音使者,还有的接待家庭对聚会和福音使者都能接待。一个聚会点一般有五到十几个接待家庭,一个片区由十二三个聚会点组成,又叫小交通会。

5、二姐的离开及遭遇

对于二姐为何最后要退出福音使者行列,她的弟弟向笔者讲到:一是太累,二是想家,三是还想成家。二姐从19岁出去当福音使者,漂流在外14年,过了三十岁了。在晋北农村,对女孩子来说,到了这个年龄已经是“大龄剩女”了,压力很大。退出福音使者行列,等于是一次“还俗”。后来二姐和另一位弟兄(曾经也是福音使者)结了婚。但由于没有什么技术专长,生活维艰,后来学做馒头,开了一个馒头店,算是有一点稳定的收入,但一家三口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我问道,像二姐这样在华南教会服侍了十多年,后来离开要成立家室,教会有没有给予一些经济补助?二姐的弟弟告诉我,哪有什么补助。而且,自从二姐退出福音使者后,立马在华南教会里的地位就像变成了“二等公民”,成为反面材料,被指责为不属灵、爱世界,所处地位连普通的平信徒都不如,什么服侍都不让参与,只能坐在冷板凳上聚会。不过还好的是,二姐还是及时结了婚,有了家庭和孩子。在他们那里有好几个福音使者,到了四十来岁了,还是单身,和社会脱节严重,整天宅在家里,甚至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

6、华南教会内部的不良现象

笔者是去年和二姐的弟弟(以下称为Z弟兄)在一个改革宗学习群里认识的。Z弟兄的妻子曾经也是华南教会在晋北地区的骨干,当过执事,是晋北地区一个片区的负责人。2001年5月龚圣亮亲自来晋北地区视察,主持晋蒙交通会(相当于教区)大会。他们夫妇忙前忙后进行接待服侍。

同年7月龚圣亮再次来到晋北视察,不久返回湖北,于当年8月8日被抓,一时间整个华南教会风声鹤唳,但随即有其他人站出来,稳住了局势,不过流失的信徒也不少。稳定局势者又发出呼召,动员人马。这时Z弟兄的妻子受到感召,挺身而出,丢下还不到三岁的孩子,踏上了服侍之路。

由于她是结过婚的,不能做福音使者,就做了执事,离开自己的家,到处巡回服侍,差不多跑遍大半个中国。Z弟兄的妻子外出还带着几个福音使者(都是二十岁左右的丫头),照顾她们的饮食起居,并通过打工(短工、零时工)赚钱支持这几个福音使者。在外巡回,绝对处于地下状态,连自己的老公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而手机号码是经常变来变去,住所也是经常变动,搞得像地下党活动似的。

我问这位姐妹,当时孩子还那么小,你就不想孩子吗?姐妹笑了笑,说道,当时顾不上那么多了,看到领袖被抓,教会陷入危机,正是用人之际,需要为主献身,一心要去力挽狂澜,经上也不是说了,凡不撇下妻子孩子的,就不能做主的门徒嘛。Z弟兄说华南教会这种服侍模式导致很多家庭破裂,因为做丈夫的看到妻子这个样子,不顾家,经常离家出走,甚至还不断从家里拿钱去奉献,而且到哪里就像打游击战,音信全无,受不了这样的老婆,纷纷选择离婚。Z弟兄的妻子对我说,现在回头看自己当初竟然那么傻,被忽悠的天旋地转,还自以为真的在服侍神,在为主受苦呢!

Z弟兄夫妇说,现在回头看,华南教会的问题真不少,外界所了解的真相只是一部分而已。我问到龚圣亮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在华南教会里有没有被神化,而且真的有严重的男女关系问题吗?他们说华南教会内部关系等级鲜明,从服侍、执事、操心(虽然是底层管理人员,也属于一方片区骨干)一直到福音使者,再到监督、特约,最高是老师,那就是龚圣亮。龚自称为大特约,或特约联网(这都是华南教会内部的专业术语),与大卫、保罗同等,甚至超越了大卫、保罗等,是新时代神启示之第一人,在教会里被尊称为“老师”,信徒要通过老师才能明白真理、和神建立关系。而且,和徐永泽相比,龚的品性更为恶劣,乱搞男女关系。甚至在教会里形成了一种畸形文化,哪个姐妹能靠近老师,就是高攀、是荣耀,所以有些姐妹自愿“献身”。

在华南教会里,虽然不给全职工人“福音使者”发工资,但对信徒的奉献要求很多很高。有四大捐:定捐(十一奉献)、乐捐(甘心乐意)、助捐(支持事工)、换捐(支持书刊)。每次聚会都要奉献,有的姐妹没有收入来源,就从家里拿钱甚至偷钱去奉献,搞得家庭关系很紧张。每次收集的奉献要层层上交,分文不能少,由聚会点上交给小交通会,再上交到大交通会,最后统一上交到议会——华南教会最高领导机关。龚圣亮被抓后,华南教会拿出两百万雇律师团打官司,可见其财大气粗。但底下的福音使者生活水准只维持在最低限度,没有工资,食宿由接待家庭负责,衣服都是统一发放,而且质量低劣。一旦福音使者“还俗”,什么都没有,等于是净身出户。

除了名目繁多的经济奉献,还有一个特色,就是要求信徒奉献子女。信徒的孩子到十二岁就要“奉献”出来,要从公立学校里退学,去接受神学培训,给出的说法是公立学校是“地学”,而神学培训是“天学”、是“天国大学”。接受过神学培训,下一步就是做“福音使者”。当年华南教会的“福音使者”可能有数万人之多,甚至更多,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看起来有这么多孩子和年轻人奉献出来传福音,但从另一方面看,很多人也被误导,奉献出来,家庭和生活都被耽误了。

我问到有没有信徒不愿意奉献的?Z弟兄夫妇说当然有,像他们就没有奉献,因为舍不得失去孩子。而且,这种神学培训也很苦,有些孩子们受不了这种培训,中途逃学或退出的也不少,有的孩子甚至最后连神也不信了。

Z弟兄说华南教会信息很闭塞,且不说和外部缺乏交流,就是内部人与人之间也是神兮兮的,去哪里聚会到哪里服侍,经常变来变去,父母不知道子女去了哪里,丈夫不知道妻子在哪里服侍。华南教会内部的信徒很少用网络。像Z弟兄以前三十来岁时,都不用QQ微信。直到两年前退出华南教会后,才使用了微信,这才发现外面天地的宽广。

华南教会对于离开者视同叛教,彻底断交,连普通朋友都做不了。Z弟兄一家对此非常有体会,当他们一家人离开华南教会后,聚会点的信徒即刻和他们断交,就算是同在一个小区里的其他信徒,看到他们也是躲得远远的,形同陌路。

华南教会的聚会非常多,大大小小、各种名目的聚会算下来,每个月有一半左右时间用于聚会,每次聚会都是从早上到晚上,也非常累人,吃的饭菜非常粗糙,甚至难以下咽。有些信徒叫苦不迭,但又怕被说不属灵,不得不参加。因此,这就决定了华南教会只能在乡村和城乡结合部进行传教发展,无法适应城市化的生活。因为一个正常在城市里上班的人,每个月哪能抽出半个月时间去聚会呢?

也是这个原因,华南教会的信徒普遍比较贫穷,经济能力不足,但又被领袖说成这是为主受苦、积攒财宝在天上,予以合理化,更是强化了华南教会信徒的贫穷。Z弟兄在矿里上班,有一份比较稳定的收入,不是常常来聚会,被教会里说成是贪爱世界。前几年Z弟兄自己花了几万块买了一部汽车,这在当今社会算不上什么,但在教会里有些信徒心里很是羡慕,但在嘴里给Z弟兄贴上爱世界的标签。

7、龚圣亮之近况

我问龚圣亮近况如何?Z弟兄简单回顾了龚圣亮的历史。1990年代初龚圣亮和徐永泽闹翻,二人的争闹影响到晋蒙教区(按华南教名称,称为交通会),多数人跟随了徐永泽,叫全范围教会(对外称“生命之道”),少数人跟了龚圣亮,起名为华南教会。2001年龚圣亮亲临晋北大同,主持晋蒙交通会。2001年5月起公安开始执行抓捕,先是抓了龚的手下。7月龚再次来到大同巡视,然后回湖北荆门,于8月8日被抓,10月10日华南教会“议会”成员被抓,从此这两个日子成为华南教会的教难日,后来连同龚的生日,成为华南教会每年必须进行的集体禁食日。后来龚圣亮被判死刑,后改为死缓和无期,最后又改为十八年。按Z弟兄说法,龚圣亮今年8月应该刑满释放(Z弟兄这一记忆可能不准确,龚圣亮于2001年8月被抓,按判刑18年算,应该是2019年8月刑满)。

龚圣亮虽然人在监狱里,但对华南教会依然有着很大的影响力,时常发出指示。比如,四五年前龚圣亮在监狱里发出指示,要求华南人每人要买要看加尔文的《基督教要义》。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由于看了龚推荐的《基督教要义》,Z弟兄一家人才逐渐看清了华南教会内部存在的问题。因为加尔文对天主教的某些批判,正和华南教会的有些问题很对应,比如神职人员独身、等级森严的圣品制、对领袖的个人崇拜、信徒要通过老师等才能和基督建立关系等。随着逐步醒悟,他们一家继续留在华南教会一段时间,最后想和华南教会其他骨干进行探讨、辩论,但被拒绝,后来就不许他们来聚会了,等于变相把他们一家开除了。Z弟兄夫妇和大姐、大姐夫、二姐、二姐夫一道离开了华南教会,在自己家里聚会,学习《基督教要义》和改革宗信条信经。

我好奇地问道,龚圣亮为何在监狱里突然心血来潮地下令大家去读《基督教要义》呢?Z弟兄说,这不是说龚圣亮希望大家明白真理,实际上很多人看了《基督教要义》还是糊里糊涂的。龚圣亮向来对历史上的属灵伟人(像奥古斯丁、马丁路德、加尔文、约翰卫斯理、戴德生等)推崇有加,但又认定他可以超越他们。因此,龚推荐《基督教要义》,说到底,是要显示出他要超越加尔文,最终目的还是“引导”信众来仰望他本人。

因此Z弟兄说,虽然龚圣亮现在还身陷牢狱中,但很多信众对这个领袖依然充满期待,等候这个领袖有朝一日出来,能继续按照领袖的雄伟异象和蓝图带领他们冲向世界走向宇宙……

8、访谈感想

在访谈中,我再次深深看到,当一个教会的领袖自封神圣,大搞个人崇拜,并通过隔断和外界的信息联系,进而控制信众,进行洗脑,那么这个教会就已经堕落了,教会领袖就成了教主,信众就是教主的私家产业,并且变得偏执、排外、狂热,丧失了正常人的生活和思维,而基督就成了一个被利用的工具。所以,要成为一个基督徒,避免陷入人格偏执和宗教狂热,要有正常人的生活和思维。

以上内容是根据个人口述和访谈所整理的。接下来主要是根据龚圣亮的著作和华南教会的内部刊物《华南专刊》(全称是《救赎与中国——华南专刊》)梳理一下华南教会的神学理念、内部运作及其对龚圣亮的个人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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